等等!等等!
- 我等,我等。
心愛的,怎麼了,你怎麼了?
你知道我是愛你的,但我不能留下來。
你知道,我雖沒跟你一起,但也沒離開你。
- 我不也是...
我迷失了,我等待時間給我一條出路。
我其實是在等將隨著時間到來的愛情。
人生是一本書,我們從第一頁走到最後一頁。
我故意忽略結尾的存在,我努力保存所有嚐過的美好,並讓它們持續。我總愛上層樓;愛上層樓,以為更高處會有我的未來、我的希望、我的天堂。
然而書都是由上而下的,每一頁都是唯一的,沒有重覆的頁碼;第一頁壓在第二頁上,第二頁壓在第三頁上,以此類推。脫離不了過去,我只好背著與日俱增的重量,越陷越深。這是個謊言世界,明明在往下走,還以為越走越高。無法承受重力的我於是生病了,我的靈魂隨著時間一天天枯萎。
每天我都跟自己說明天會好起來,會更上層樓。我繼續背著所有美好的回憶、樂趣、希望,不斷收集所有美麗的事物。這一切都變成心中與日俱增的大石,壓迫著我。想挪開這塊石,但它無形亦無重,卻又阻塞我的呼吸、我的循環。
該來的究竟擋不住,從沒想到的就偏偏先到!突如其來的巨大一擊把一切都敲碎了,我美好的回憶、樂趣、希望,還有...,還有那如此盼望的愛情,再也唸不出口的愛情。碎成一片片的我不知如何重組自己,我不想活了,也因此不再懼怕死亡。人只有在完全絕望中才能瞥見生活的原貌。心中的大石開始變成黑色的液體,我嘔吐著,黑水從每一個細胞中滲出。我終於接受生命是會結束的,一切都毀壞中,沒有什麼是帶得走的,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。
人生是一本書,書之所以為書,是因最後一頁己印出,所以不能不理會它的存在,有它才是完整。當我們從必然到達的最後一頁看整本書,每一頁都只是前一頁。如果結局是死亡,如果死亡是一切的結束,那麼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只是前一天,一切都只是昨天。
所以我們都終將一死,在所有書頁下沉沉壓死?
不!
我只是忘了把書打開。我活在封閉的書本裡,承受令人窒息的重量。那巨大一擊把生活打開了。我身體滲出黑色的汁液,刻畫在白紙上。每一頁都是新的一頁,在它上方是無邊的天,太陽照曜它,白雲柔和它,雨滴灌溉它,風兒吹醒它。每一頁在寂靜中獨自翻過,我寫在每一頁上,卻沒想要留下痕跡。我只觀看開啟的一頁,那一頁都無所謂。
有一個人叫做我,就像有一個字叫做我。我在我裡面又不在我裡面,我是我又不是我,總之我不只是我。不該把自己困在自己裡面,不該被任何形式固定住。
有人經過,他們說:「可憐的人,百年孤寂在等著他」。我微笑著,不再言語,反正無論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。封閉的書是死去的書,他們只聽見頁與頁間的壓擠聲。
我早不等了。百年孤寂,就百年孤寂吧!我的孤寂早已是無限的了,書扉一旦打開,什麼都是無限的,他們的時間再也無法限制我。
遠遠走來一個人,他有我的年紀,我的身材,踩著跟我一樣的步伐。他走到我面前,他是這麼美麗,這麼溫柔,這麼地感動我。情不自禁,我吻了他,我們緊緊相擁到合而為一。他就在我裡面,愛在我裡面。我是這麼地思念著我。
我是我的孤寂無限。
『在另一間房裡,拉多看著完全空白的畫布,
約拿只有在正中央處,用很小的字體寫了個可以辨識的字,
但卻不知該讀成solitaire (孤獨) 還是solidaire (團結)』
-卡謬,約拿或工作中的藝術家